美人鱼肖卓作:残疾不是残废,活着就有可能

长沙腾讯大湘网舒月2017-11-10 20:15

美人鱼肖卓作:残疾不是残废,活着就有可能

2008年8月23日,婚礼前夕,肖卓作胸部以下部位全部瘫痪。

她对未婚夫说:“我可能好不了了,不能给你幸福,你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吧。”

肖卓作记得这一天,两个人在病房里相对无言,默默流泪。

村里唯一的大学生父亲取的名字

1983年,肖卓作出生在衡阳祁东。

肖卓作的父亲是当年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,肖卓作出生的时候,父亲为了给她取一个好名字思来想去很久。这时候村里的姑娘都流行取“花”、“娇”、“秀”一类的字,念过大学的父亲自然不喜欢这些。他将一本新华字典翻烂了才想到“卓作”两个字。

“卓作”解释来很简单,父亲希望女儿将来能有卓越的作为。

肖卓作在家排行老二,上头有一个哥哥,下边有一个妹妹,妹妹出生的晚,哥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,只有肖卓作一直和父亲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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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最喜欢肖卓作,在深圳做生意时候带着她,回老家祁东了,还常带着卓作去看电影。那时候在乡下看电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,卓作一家所在的村里,九几年才通电。

卓作也最喜欢父亲,不仅喜欢,还有无限的崇拜和尊敬,那时候整个村里的人都十分尊敬父亲。

1989年,肖卓作6岁,父亲因为意外去世了,这对当时上有老下有小的肖卓作一家来说,几乎等同于天塌下来。肖卓作至今记得母亲以泪洗面的那段日子,记得爷爷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言的悲哀。而父亲的脸,也永远的留在了她6岁这一年的记忆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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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父亲的日子,肖卓作必须比别人更快一点长大,帮母亲扛起生活的重担。

肖卓作从小就明白自己名字里被父亲寄予的厚重期望,她努力,听话,上进,好学,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班干部,到大学了当上学生会主席。肖卓作的理想就是成为和父亲一样优秀的人,通过努力读书走出祁东的农村,去大城市,买大房子,让母亲不用劳累和操心,过上舒适的生活。

母亲说:“你是最美的新娘”

1999年,肖卓作来到长沙念大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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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到了和祁东老家完全不一样的世界,印象最深的就是长沙的马路,很宽,不像祁东老家的黄土路,一到下雨天就溅的路人一裤腿的泥。

2000年的跨年夜,肖卓作走在五一路上,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,大家一同等待着从充满苦难的20世纪跨入21世纪的钟声。肖卓作被拥挤的人潮感染了,她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,对未来充满信心。长沙这么大,这么好,在这里,她觉得她一定可以实现梦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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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,肖卓作在湖南信息学院毕业,自考湖南师范大学公共管理专业。这一年,肖卓作同时留校任辅导员,一年之后,她去到望城县计生委。

肖卓作大学念的计算机专业,这时候恰是互联网迅猛发展,对计算机人才急缺的时候。肖卓作从体制走出来,在一家公司做到市场部经理,同时她开始筹备自己创业,开一家速记公司。这时候她已经通过谈判和《快乐大本营》、湖南省人大签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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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,肖卓作谈恋爱了,对方是肖卓作曾经教官的朋友,认识多年走到一起。他是一名军人,肖卓作从小就羡慕穿着制服的军人,这样的角色让很早失去父亲的她有足够的安全感。

2008年,肖卓作和男友结束四年爱情长跑,准备结婚。这一年的8月24日,她要把自己嫁出去。

肖卓作身高164cm,身材纤瘦匀称,婚礼前她在影楼试衣间换了好多套裙子。肖卓作最喜欢那件红色的旗袍,衣料贴在身体上,勾勒出属于女性最美的曲线。穿上红色细高跟的婚鞋,肖卓作的一双腿看起来十分修长漂亮。

母亲看着镜子里的卓作,对她说:“你一定是最美的新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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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礼前一晚 医生告诉她瘫痪

婚礼前一个月,肖卓作不大舒服,背痛的很,一阵一阵的,吃什么止痛药都不管用。她去看中医,医生开了几副药,对她说:“年轻人调理一下就好了,没什么大事。”

中药吃了一阵不见好,肖卓作痛到双腿和脚掌麻木,她感觉自己陷入一个泥潭,挣扎不出,再挣扎就没有反应了。肖卓作被送进湘雅医院,到医院两个小时后被下病危通知书,医生确诊为脊髓血管瘤(压迫脊髓神经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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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卓作以为自己要死了,医生劝慰她做一个核磁共振就好了,但当时湘雅附一的核磁共振已经排到下个星期,而她的主血管爆裂,压迫脊髓神经,已经快没有时间。肖卓作转到另一家医院,转院的空隙她痛的时常昏厥,每一秒都可能失去生命。身边人几乎每隔30秒就喊她一次,生怕她睡过去不醒来。

肖卓作捱到做完核磁共振,然后再做9个小时的手术。

2008年8月23日,婚礼前夕,肖卓作胸部以下部位全部瘫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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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可能好不了了,不能给你幸福”

肖卓作手术醒来后,未婚夫对她说:“没事,你好好修养,医生说还有康复的希望,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完成婚礼。”

肖卓作很感动,她相信他的话。她是祁东老家为数不多的大学生,念过大学,见过世面,现代医学这么发达,一定能治好她,然后她站起来,穿上那件红旗袍,尖头细跟婚鞋,在母亲的见证下完成婚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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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婚夫在病房里照顾了她三个月,当时病房里氛围很可怕,经常突然的就有病人死掉。而三个月过去,肖卓作的病情不见丝毫好转,她除了头和手,身体其它地方根本没有知觉。她常常看见母亲突然转过头,快步地走出病房,回来时候红肿着双眼。病房里没有人的时候,她想翻动身体拿水杯,用力几下,便从床上滚下来。

肖卓作听到一些消息,比如,她的病好不了了,她再也不能站起来了;比如,男朋友的母亲让他离开她,上吊撞墙,以死相逼。男朋友是独生子,背负着家族的希望。卓作对他说:“我可能好不了了,不能给你幸福,你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吧。”

肖卓作记得这一天,两个人在病房里相对无言,默默流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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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你死掉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

肖卓作出院的时候和母亲一起,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,他们住在靠医院很近的马王堆的一个8平米的房子里。

肖卓作每天只能躺着,其余事情全部依靠母亲。她差不多每天都会尿床,有一回一个同事来看她,在房子里站了几分钟就走了,然后在外面一阵猛地呕吐,房子里异味实在太重。

肖卓作听见呕吐声,很难受,更加痛恨自己,她在马王堆8平米的房子里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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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母亲每天看见她,还是在笑,转过身,又默默哭。肖卓作每天见着母亲的眼睛都是肿的,她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。那时候哥哥10岁,她6岁,妹妹1岁,母亲一个人扛起整个家,让他们上大学,结婚。母亲改嫁过,为了照顾瘫痪的她,放弃18年的婚姻净身出户。

母亲对她说:“如果你死掉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肖卓作痛哭了很久,她决定为了母亲,无论如何好好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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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自己花半小时上厕所 重获自由

肖卓作开始做康复训练,在地上放两床棉被,让自己在上面不断的翻身。她当时因为很少翻身,身体一些部位的肉已经开始腐烂,这样极容易得败血症。

她开始看一些书,比如《力量》。医生告诉她,让她看着自己不能动的身体,想象着血液从全身流过去,想象着自己能指挥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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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开始偶尔坐轮椅出去,她从前抗拒坐轮椅,觉得坐上轮椅就意味着自己是一个残疾人,她抗拒承认这样的事实。起初她也不能控制轮椅,母亲出去跳广场舞,需要把她推出去再推回来。后来她自己练习滑动、上坡、下坡、转弯,她有时候从轮椅上摔下来,鼻青脸肿,悄悄地藏住不让母亲知道。

肖卓作去了上海的一家康复中心,她是康复中心里最努力的一个,15天后,医生要求母亲离开她,肖卓作开始一个人自理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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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卓作记得第一次一个人上厕所,从轮椅转移到马桶,花了半个小时;第一次一个人坐在马桶上洗澡,花了一个小时。这一系列过程完成的时候,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自由的人,她兴奋的打电话告诉妈妈,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在学校拿了第一名,迫不及待回家告诉妈妈的心情。

残疾不是残废 她是“湖南张海迪”

肖卓作开始尝试做其他的事情。

她去义卖手工艺品,成为一名志愿者;她去摆地摊,卖十字绣,小饰品。她没赚到钱,但开始重新喜欢上与人交流。交流使肖卓作重回自信,她不能走,但她觉得自己还有思想,嘴还能动,她可以去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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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卓作开始尝试做演讲。

第一场演讲在长沙民政学院,主题是“坚持梦想,遇见更好的自己”。肖卓作提前做了许多准备,上台前对自己说了无数次“不紧张,不紧张”。舞台上,对着一双双陌生的眼睛,肖卓作一点点的讲出曾经暗无天日的过往。父亲去世,婚礼前夕瘫痪,未婚夫离开,瘫痪后不能自理的日子,和母亲一起重归生活的日子……

肖卓作讲着讲着就哭了,她仍继续讲,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。台下的人也和她一起哭,沉默的流泪,不敢想象,这个全身只有头和手能动的女人,一路走来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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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卓作演讲的地方各种各样,学校、监狱系统、部队。她最喜欢的一场在国防科大,规模不大,几百个学生,都是穿着军人制服。肖卓作想起离开的未婚夫,也是军人,她从小到大都最喜欢军人。想到这里,她又想起那场未完成的婚礼,那件没能穿上的红旗袍,还有高跟鞋。肖卓作觉得,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机会了穿上它们了。

演讲陆陆续续进行了许多场,肖卓作的理想是完成100场。每走到一个地方,大家叫她“快乐美人鱼”,或者“湖南张海迪”,肖卓作很喜欢“美人鱼”的称号。

2012年,肖卓作荣获中央文明办“中国好人”、长沙市“雷锋式”道德模范等称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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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沙市雨花区宣传办送了肖卓作一台定制的可以运动的轮椅,她坐上轮椅后给省残联理事长写信,她想模仿香港,在湖南举办一场残疾人马拉松运动会。

这件事做起来并不易,肖卓作要向长沙马拉松组委会申请,组委会考虑到来参赛的每个残疾人的身体和安全问题,她于是将香港的模式给他们看。组委会同意了,但是没有经费,来参赛的残疾人选手的各种费用需要报销,肖卓作又四面八方的寻求捐款和赞助。这一场活动,肖卓作整整筹备了一年。

2014年,由肖卓作发起的、省残联举办的“湖南首届轮椅风采大赛”,在河西体育馆开幕。参加活动的有三百多人,这其中有一百多位轮友,每一个轮友带一个家属。肖卓作和一百多个轮友一起参加了这场比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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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天肖卓作很高兴,所有人都很高兴,残疾带来的这些年的苦痛,在和轮椅一起奔跑的过程里渐渐消散。残疾不是残废,轮椅捆绑的只是身体,他们用生命在奔跑。

2014年肖卓作同时还建立了“美人鱼跑团”,一直到现在,每年的轮椅马拉松仍在进行。肖卓作还被提名“长沙市十大最美女性人物”,她成了湖南甚至中国最美“美人鱼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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努力活着就好

肖卓作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,努力的活着,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,在残缺的身体里,住着一个卓越的灵魂。

肖卓作有时候会想起2008年8月23日的夜晚,第二天她原本要去做新娘。她的人生从那一晚开始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走。

无论怎么走,哪怕不能走,肖卓作都在很努力的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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统筹 | 曾力力 任峰磊
策划 | 舒月
主笔 | 舒月
视频 | 王晨骅
编辑 | 邓月静
图片 | 肖卓作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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